
俗话说“龙生九子,各有不同”,可到了我家这儿,俩儿子打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唯一不同,大概就是跟在屁股后面的那个姓了。我跟孩儿他爸结婚那会儿就把话撂得明明白白,第一个宝贝随夫家姓李,第二个宝贝随我姓陈。当时两边老人都没意见,我娘家妈更是拍着大腿说“这样顶好,两头都有个香火续着”。就这么着,大宝五岁,虎头虎脑姓李;二宝刚满两岁,白白胖胖姓陈,俩小子在家闹腾起来,老公总是“儿子儿子”地喊,压根儿不分什么李家的根、陈家的苗,日子过得就像寻常百姓家那般,平平淡淡又热热闹闹。

上个月趁着老公出差外地,我妈一通电话打来,说想外孙想得夜里都睡不踏实。我二话没说,扛着两个大行李箱,单手抱着二宝,另一手拽着大宝,风风火火就坐上了回娘家的高铁。那天车站里人来人往,我妈远远瞧见我们,手里拎着的布包“啪嗒”一声就甩给我爸,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,一把将二宝搂进怀里亲了又亲,嘴里直念叨“我的小乖孙又蹿高了一截”。大宝踮着脚尖在旁边蹦跶,伸着小胳膊喊姥姥,我妈这才腾出手来摸了摸他的脑袋,笑着说“我们大宝也是顶懂事的好孩子”。我那时还觉得没啥,毕竟老人都疼小的,这乃是人之常情。
可在家住了三五天,这心里的滋味就慢慢变了味儿。我妈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给二宝冲奶粉,奶瓶子都要在手背上滴两滴试温,而大宝只能端着粥碗自己吹着喝。逛超市时,我妈给我爸捎了条烟,给二宝挑了个锃亮的小汽车,大宝眨巴着眼睛问“姥姥有我的没”,我妈才恍然回过神,顺手从收银台拽了根棒棒糖塞给他。到了晚上哄睡觉,我妈搂着二宝哼着老掉牙的童谣,大宝一个人在旁边的床铺上翻来覆去烙大饼,我妈头也不回地说了句“大宝你是哥哥了,自己睡才勇敢”。五岁的孩子毕竟还小,他抱着小被子咬着嘴唇没吭声,我赶紧侧过身去陪他躺下,轻声讲了个孙悟空打妖怪的故事。看着大宝渐渐舒展的眉头,我心里那根弦开始绷紧了。
真正让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的,是第五天晚上那顿饭。我妹妹带着小外甥女也回了娘家,饭桌上热气腾腾,妹妹随口问了句“姐,二宝随你姓陈,婆家那头没念叨啥吧”。我还没搭腔,我妈就抢过了话头,说得那叫一个顺溜:“那是自然,咱陈家的血脉,不跟咱姓跟谁姓!”妹妹紧跟着打趣道:“那敢情好,大宝姓李算李家的根,二宝姓陈算咱陈家的后,这不就齐活儿了嘛。”我妈笑眯眯地点头如捣蒜,筷子头还往二宝碗里又戳了个肉丸子。那一刻,我手里的筷子悬在了半空中,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猛地硌了一下。大宝自己拿着小勺子舀饭粒,桌子上洒了一圈,他抬头看看谈笑风生的姥姥,又低下头默默地继续扒拉着碗里的米粒,那安静的模样让人鼻子发酸。
夜里把俩孩子都哄进了梦乡,我自个儿却瞪着眼盯着天花板。隔壁我妈的呼噜声已经起起伏伏,二宝侧着小脸睡得很香甜,大拇指还含在嘴里;大宝的被子又踢到了脚底下,我悄悄给他掖被角时,他迷迷糊糊叫了声妈妈,我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背。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,细细长长的一条,正好打在两张小床上。我脑子里翻江倒海,想起结婚这么多年,每逢过年回婆家,公婆给大宝的红包总是鼓鼓囊囊,轮到二宝这儿就明显薄了几分,婆婆总用一句“老大开销大”给带过去。以前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可娘家这几天,把事儿看得透透的——一个被捧在手心里当“咱家的根”,一个被晾在一边当“他家的客”。这俩孩子都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肉,凭什么就因为一个姓氏,硬生生被画成了两家人?
那一刻我心里就铆足了劲儿,这个姓必须得改,俩孩子要么都姓李,要么都姓陈,横竖得统一成一个。第二天天刚蒙蒙亮,我就跟我妈摊了牌。她正围着围裙在灶台前捞面条,听了我的话,手里的筷子“当啷”一声掉进了锅里,滚烫的水花溅出来她都没躲。好半天她才闷出一句:“你这是发的哪门子疯,改个姓哪是那么容易的事?”我直愣愣地盯着她的后背说:“再难我也得办,这五天您是怎么对待大宝的,您自个儿心里跟明镜似的。”我妈转过身来,脸色变了又变:“我啥时候把他当外人了?”我一条条跟她掰扯:“剥虾只给二宝剥,搂着睡只搂二宝,嘴里念叨‘咱家的孩子姓陈’,那姓李的大宝难不成是从大街上捡回来的?”我妈张了张嘴,喉头动了几下,最终啥也没辩出来,扭过身去继续捞面条,水汽腾起来把她整张脸都罩住了,她抬手狠狠抹了一把眼睛。
我爸倒是坐在沙发上稳如泰山,手里剥着花生壳扔得满地都是,嘎嘣嘎嘣嚼了半天,忽然冒出一句:“孩子的姓,你自己定,改就改吧。”有了老爹这句话,我立马给还在外地出差的老公拨了个电话。电话那头他声音还带着起床的沙哑,听我把这几天的前因后果和盘托出后,沉默了好一阵子,才说:“你妈心里不痛快是肯定的,但你要是觉得这事儿非办不可,我没二话。”挂了电话我走到阳台上透气,院子里我妈正弯着腰晒被子,二宝追着一只花蝴蝶满院子疯跑,大宝一个人蹲在台阶上看蚂蚁搬家,看得入了神。阳光下两个孩子一静一动,可在我眼里却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沟,这让我改姓的心意铁了又铁。
午饭过后我抱着二宝去了趟派出所,户籍窗口的小姑娘翻着手里的材料告诉我,小孩改姓需要父母双方带着身份证、户口本和结婚证亲自到场签字画押,手续倒是不繁琐。我点头说“成”,心里一块石头算是落了一半。回来的路上二宝趴在我肩头睡了过去,口水把我的外套洇湿了一大片,温热的气息喷在我脖子上,我侧脸蹭了蹭他柔软的发梢,心里百感交集。
我妈见我推门进来,正坐在堂屋门口择豆角,她抬头看了我一眼,欲言又止,最后只轻声问了句“真要去办啦”,我“嗯”了一声。她低下头继续掰豆角,隔了半天才嘟囔道:“手心手背都是肉,我咋就糊涂成这样了……”我没接话,把二宝放回屋里床上,给他盖好小毯子,转身出来时看见我妈眼角湿漉漉的。
第二天下午,我和大宝坐在院子里剥豌豆,豆荚在他小手里“咔吧”一声裂开,绿莹莹的豆子骨碌碌滚进盆里。大宝忽然仰起脸来问我:“妈妈,弟弟以后也姓李了吗?”我点点头说对。他低下头掰了几颗豆子,又闷闷地问:“那他还是我亲弟弟不?”我忍不住笑了,捏了捏他肉嘟嘟的脸蛋:“傻孩子,你们俩都是从妈妈肚子里爬出来的,这辈子都是最亲的兄弟。”他“哦”了一声,可紧接着又追问:“那姥姥以后会给弟弟剥虾,也会给我剥吗?”我心头一酸,重重地点头:“会的,姥姥是你们两个人的姥姥,往后谁都不会少。”大宝这才咧嘴笑了,露出豁了一颗的门牙,低头继续卖力地掰豆子,豆荚蹦得到处都是。我蹲下来一颗一颗捡起来时,瞥见厨房门缝里露出我妈半张脸,她偷偷瞧着我们有说有笑,半晌又把头缩了回去,像是偷偷松了口气。
当天夜里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,告诉她等老公出差回来就去办手续,电话那头她沉默了好一阵子,最后叹着气说:“行吧,妈想通了,孩子是你的,你想咋办就咋办。这几天是妈老糊涂了,光想着传宗接代那把旧黄历,差点亏待了大宝那颗小心灵。”她顿了顿又说:“往后他俩来,我一人剥一碗虾,个数都数清了,谁也不多谁也不少。”
挂了电话,我心里头那块压了好几天的石头总算挪开了些。常言道“一碗水端平说着容易,做起来却比绣花还难”,可当娘的心里得有杆秤,哪怕这杆秤歪了一厘一毫,落在孩子眼里就是一丈深的沟。等手续办完那天,我打算带着俩小子去照张合影,把户口本上新的一页拍下来发给两家老人看,顺便在家族群里打趣一句:“往后这俩混世魔王统一番号了,谁再敢分什么你家我家,小心他俩联手把房顶给掀喽!”
火车呼啸着朝家的方向奔去,老公发消息说已经在出站口等着了,还特意买了俩儿子都爱吃的糖炒栗子。窗外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,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。二宝在我怀里吧唧了一下嘴,不知梦见什么好吃的;大宝扭过头冲我龇牙乐,小手里攥着一颗没舍得吃的棒棒糖,说是要留给弟弟。我看着车窗玻璃上映出的我们母子三人,心里涌上一股笃定——姓氏就是个符号,可孩子的童年只有一次,当妈的要是连这份公平都给不了,那还谈什么育儿大计呢?
改完姓的二宝还是那个见人就笑的小胖墩在线炒股-开户配资,大宝还是那个护着弟弟的小小男子汉。只是往后姥姥家再包饺子,韭菜猪肉馅儿的,两只碗里都是满满当当十六个,谁也不差谁。至于那些“你家我家”的老脑筋,就让它们跟着旧户口本一块儿锁进柜子底吧。一个姓的事儿说大不大,说小也不小,可它关乎孩子心里那杆秤——您说,这天底下当爹当妈的,谁愿意让自己亲骨肉在亲情跟前分个三六九等呢?
辉煌优配官网提示:文章来自网络,不代表本站观点。